龙应台“人生三书”(套装共3册)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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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德国的《明镜》首页报道是这一则: 从医生到歌剧演员,从老师到逃学的学生,都曾经是“二战”时屠杀欧洲犹太人的帮手。约有二十万的普通人参与其中。一个进行多年的研究快要出炉,明确指出,现代社会的国民可以在一个邪恶的政权领导下做出可怕的事。 马特纳,一个维也纳来的小警察,一九四一年在白俄罗斯执行勤务,就参与了枪毙二千二百七十二名犹太人的任务。他当时给他的妻子写信:“执行第一车的人时,我的手还发抖。到第十车,我就瞄得很准了,很镇定,把枪对准很多很多的女人和小孩,还有很多婴儿。我自己有两个小宝宝在家,可是我想,我的小宝宝要是掉到眼前这批人手里,可能会更惨。” “二战”后,主流意见认为,这些丧尽天良的事,都是一些特别病态的人,在少数大战犯的领导之下做出的。这样来理解,让人比较宽心,因为,一般善良普通人是不在其中的。 从一九九〇年代就开始进行的这个大型研究却有重大发现:具体证据显示,起码有二十万德国和奥地利的“普通人”是罪行的执行者,不同宗教、不同年龄、不同教育水准的人,都有。文明和野蛮的中隔线,薄弱,混沌,而且,一扯就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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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埋下一个地雷,只要三至二十五美元,速度极快;要扫除一枚地雷,得花三百至一千美元,但是——地雷怎么扫除?一个扫雷员,冒着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危险,趴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测雷的金属棒,往前面的地面伸去。一整天下来,他可以清二十到五十平方米的范围。意思是说,要扫除阿富汗五分之一国土的地雷,需要的时间是四千三百年。金门有一株木棉树,浓密巨大,使你深信它和《山海经》一样老。花开时,火烧满天霞海,使你想顶礼膜拜。 有时候,时代太残酷了,你闭上眼,不忍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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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草木的汉文名字,美得神奇。 一个数字,一个单位,一个名词,组合起来就唤出一个繁星满天的大千世界:一串红,二悬铃木,三年桐,四照花,五针松,六月雪,七里香,八角茴香,九重葛,十大功劳。 不够吗?还有:百日红,千金藤,万年青。 最先为植物想名字的人,总是在植物身上联想动物: 马缨丹,鼠尾草,鹅掌花,牛枇杷,金毛狗,豹皮樟,鱼鳞松,猪笼草,鸡冠花,凤凰木,蝴蝶兰,鹰不扑,猴欢喜。 不够吗?还有:五爪金龙,入地金牛,铺地蜈蚣,羊不吃草。 在一个海风懒洋洋的下午,拿出一沓“人造斜坡上或旁边记录之植物”表;一个一个野草杂木的名字,随兴搅一搅,就得到行云流水般的“花间词”: 白花地胆草,东方檞寄生,刺桐,水茄,七姐果; 密毛小毛蕨,小叶红叶藤,山橙,岗松,痴头婆。 或者,读过这样的七绝“唐诗”吗? 蒲桃,绿萝,山牡丹;麦冬,血桐,细叶榕;野漆,月橘,飞扬草;黄独,海芋,鬼灯笼。 有时候,一个词偶然地映进眼睛,我不得不停下来思索。 “黄独”?明明在哪里见过,在哪里?这又是个什么植物? 于是钻到旧籍里寻寻觅觅——找到了。 公元七五九年的冬天,连年战乱后又闹饥荒,已经“饥走荒山道”三年之久的杜甫,近五十岁了,带了一家老小,跋涉到了甘肃一个叫“同谷”的地方,住了下来。天寒地冻,家人连食物都没有了。杜甫的诗歌,像一部“饥荒手记”,摄下自己的存活状态: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 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呜呼二歌兮歌始放,闾里为我色惆怅。 “天寒日暮”里,手脚冻僵的杜甫寻找的是“橡栗”,一种不好吃的苦栗子,也是《庄子·齐物论》里头描述的“狙公”给猴子选择要“朝三”颗还是“暮四”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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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从一月十三日开始,我每个星期日到大理街去。冬日的下午四点,常常下着小雨,带点寒意。我们总是开了暖气,燃起灯,泡好了热茶,才开始谈话。 一辈子拒绝写回忆录、不愿意被采访的余先生对摆在桌面上的几部录音机有点儿不惯,也不让我把小麦克风别在他襟上。好,不要就不要,你别怕录音机,我不也在作笔记吗? 讲到东北战争的细节,情感的冲动使他忘了录音机的威胁,抓起麦克风当道具:喏,这是沈阳,这是长春,公主岭在那边……更激动的时候,就把笔从我手中拿去,直接在我的笔记本上画起作战地图来。 我们一小时又一小时地谈,窗外夜色越来越黑,到了晚饭时刻,管家把饭菜摆上了桌,渐渐凉掉,凉掉了再热。有一晚,起身去用餐时发现已是夜里九点,他已经口述了五小时,却一点也不想停止。我坐在那儿发慌:回忆像甜苦的烈酒,使他两眼发光,满蓄的感情犹如雪山融化的大河涌动,我们该谈下去谈下去,彻夜谈下去不要停。可是他猛烈地咳嗽,不得不硬生生地煞住:好,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很虚弱,从回忆的缠绵迷宫中抽身而出,显得不太舍得。到了饭桌上,他又开始叙述起来,我于是干脆将收好的录音机又取出来,把盛饭声、喝汤声、咳嗽声、笑声和历史的空谷回音一并录进。 好几个下午和夜晚,风雨无阻地,我们坐在灯下工作。有时候我带来一把乱七八糟的糖果,问他吃不吃,他总是说“吃”。于是我们一人一个,剥糖纸吃糖。我放纵自己想喝浓咖啡,问他喝不喝,他总是说“喝”。于是我们一人一杯滚烫的咖啡,慢慢儿喝,就在那冬日暖炉边。我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究竟容不容许吃糖果喝浓咖啡,但是他兴致盎然,好像在享受一场春日的下午茶。糖果纸是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剥起来发出脆脆的声响,灯光照着,泛出一团炫丽。 有一天晚上在叙述中碰到一个细节,“这我说不清了,”他说,“可是白先勇知道,你打电话给他。” 算算时间,是美国西部的清晨两点。我犹豫着,他也犹豫着。 然后他下了决定,说:“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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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幸福就是,生活中不必时时恐惧。幸福就是,从政的人不必害怕暗杀,抗议的人不必害怕镇压,富人不必害怕绑票,穷人不必害怕最后一只碗被没收,中产阶级不必害怕流血革命,普罗大众不必害怕领袖说了一句话,明天可能有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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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我问安德烈,你为什么都不跟我写电邮? 他说:妈,因为我很忙。 我说:你很没良心耶。你小时候我花多少时间跟你混啊? 他说:理智一点。 我说:为什么不能跟我多点沟通呢? 他说:因为你每次都写一样的电邮,讲一样的话。 我说:才没有。 他说:有,你每次都问一样的问题,讲一样的话,重复又重复。 我说:怎么可能,你乱讲!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 打开安德烈的电邮,他没有一句话,只是传来一个网址,一则影像——“我很无聊网”,已经有四千个点击,主题是“与母亲的典型对话”。作者用漫画手法,配上语音,速描出一段自己跟妈妈的对话: 我去探望我妈。一起在厨房里混时间,她说:“我烧了鱼。你爱吃鱼吧?” 我说:“妈,我不爱吃鱼。” 她说:“你不爱吃鱼?” 我说:“妈,我不爱吃鱼。” 她说:“是鲔鱼呀。” 我说:“谢谢啦。我不爱吃鱼。” 她说:“我加了芹菜。” 我说:“我不爱吃鱼。” 她说:“可是吃鱼很健康。” 我说:“我知道,可是我不爱吃鱼。” 她说:“健康的人通常吃很多鱼。” 我说:“我知道,可是我不吃鱼。” 她说:“长寿的人吃鱼比吃鸡肉还多。” 我说:“是的,妈妈,可是我不爱吃鱼。” 她说:“我也不是在说,你应该每天吃鱼鱼鱼,因为鱼吃太多了也不好,很多鱼可能含汞。” 我说:“是的,妈妈,可是我不去烦恼这问题,因为我反正不吃鱼。” 她说:“很多文明国家的人,都是以鱼为主食的。” 我说:“我知道,可是我不吃鱼。” 她说:“那你有没有去检查过身体里的含汞量?” 我说:“没有,妈妈,因为我不吃鱼。” 她说:“可是汞不只是在鱼里头。” 我说:“我知道,可是反正我不吃鱼。” 她说:“真的不吃鱼?” 我说:“真的不吃。” 她说:“连鲔鱼也不吃?” 我说:“对,鲔鱼也不吃。” 她说:“那你有没有试过加了芹菜的鲔鱼?” 我说:“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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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这五百里路,慧能曾经一步一步走过。我的父亲母亲,曾经一寸一寸走过。时光,是停留是不停留?记忆,是长的是短的?一条河里的水,是新的是旧的?每一片繁花似锦,轮回过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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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十年前,我看见我父亲的慢性死亡。他是在半身不遂了八年之后,吸进一口气就吐不出来,呛死的。八年之中,我是那个为他擦身翻身的人,我是那个看着他虽然腐烂却又无法脱离的人。 所以我就想到一个办法:我组织了一个“爱生”俱乐部。大家非常详细地把所有他绝对不愿意再活下去的状况一一列出,然后会员们互相执行。失去一个成员之后,再招募一个新的成员——是的,像秘密会社。但是我们的俱乐部包括医生、律师等等,以免大家被以谋杀罪名起诉。而且,不可以让家属知道,否则就坏了大事。 你开始写回信: 请传来申请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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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他曾经是个眼睛如小鹿、被母亲疼爱的少年,心里怀着莺飞草长的轻快欢欣,期盼自己长大,幻想人生大开大合的种种方式。唯一他没想到的方式,却来临了,战争像突来的飓风把他连根拔起,然后恶意弃置于陌生的荒地。在那里,他成为时代的孤儿,堕入社会底层,从此一生流离,半生坎坷。当他垂垂老时,他可以回乡了,山河仍在,春天依旧,只是父母的坟,在太深的草里,老年僵硬的膝盖,无法跪拜。乡里,已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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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可是,没有人会说:“我正在读《金刚经》。” 会发现他们的秘密,是因为我自己开始求索生死大问,而愚钝如我会开始求索生死大问是因为父亲的死亡,像海上突来闪电把夜空劈成两半,天空为之一破,让你看见了这一生从未见过的最深邃的裂缝、最神秘的破碎、最难解的灭绝。我想到那能诗能画能乐又曾经充满家国忧思的李叔同,三十八岁就决定放下,毅然出家——他究竟看见了什么?夏丏尊在父丧后,曾经特别到杭州定慧寺去探望李叔同,李叔同所赠字,就是《楞严经》的经文: 善哉阿难!汝等当知,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弘一法师在自己母亲的忌日,总是点亮油灯,磨好浓墨,素心书写《无常经》: 有三种法,于诸世间,是“不可爱”,是“不光泽”,是“不可念”,是“不称意”。何者为三,谓“老、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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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寂坐时,常想到晚明张岱。他写湖心亭: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深夜独自到湖上看大雪,他显然不觉寂寞——寂寞可能是美学的必要。但是,国破家亡、人事全非、当他在为自己写墓志铭的时候呢?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袴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 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疏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有一种寂寞,身边添一个可谈的人,一条知心的狗,或许就可以消减。有一种寂寞,茫茫天地之间“余舟一芥”的无边无际无着落,人只能各自孤独面对,素颜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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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在海浪一样的掌声中,我没有鼓掌,我仍旧深深地注视她。她说的“事”,是她前夫至爱导演杨德昌的死。她说的“人生”,是她自己的人生;但是人生,除了自己,谁可能知道?一个曾经爱得不能自拔的人死了,蔡琴,你的哪一首歌,是在追悼,哪一首歌,是在告别,哪一首歌,是在重新许诺,哪一首歌,是在为自己做永恒的准备?挡了我视线的两个人头,一个是胡志强的。一年前中风,他走路时有些微跛,使得他的背影看起来特别憨厚。他的身边紧挨着自己大难不死的妻,少了一条手臂。胡志强拾起妻的一只纤弱的手,迎以自己一只粗壮的手,两人的手掌合起来鼓掌,是患难情深,更是岁月沧桑。 另一个头,是马英九的。能说他在跟五万个人一起欣赏民歌吗?还是说,他的坐着,其实是奔波,他的热闹,其实是孤独,他,和他的政治对手们,所开的车,没有“R”挡,更缺空挡。 我们这一代人,错错落落走在历史的山路上,前后拉得很长。同龄人推推挤挤走在一块,或相濡以沫,或怒目相视。年长一点的默默走在前头,或迟疑徘徊,或漠然而果决。前后虽隔数里,声气婉转相通,我们是同一条路上的同代人。 蔡琴开始唱《恰似你的温柔》,歌声低回流荡,人们开始和声而唱: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难以开口道再见 就让一切走远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们却都没有哭泣 让它淡淡的来 让它好好的去 我压低帽檐,眼泪,实在忍不住了。今天是七月七号的晚上,前行者沈君山三度中风陷入昏迷的第二晚。这里有五万人幸福地欢唱,掌声、笑声、歌声,混杂着城市的灯火腾跃,照亮了粉红色的天空。此刻,一辈子被称为“才子”的沈君山,一个人在加护病房里,一个人。 才子当然心里冰雪般的透彻: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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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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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TheOne4ever2016-04-11有一种寂寞,身边添一个可谈的人,一条知心的狗,或许就可以消减。有一种寂寞,茫茫天地之间“余舟一芥”的无边无际无着落,人只能各自孤独面对,素颜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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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TheOne4ever2016-04-11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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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TheOne4ever2016-04-11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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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这是他十六岁时离开的山沟沟里的家乡。“爱己”要他挑着两个箩筐到市场买菜,市场里刚好有人在招少年兵,他放下扁担就跟着走了。 今天带他回来,刚好是七十年后。 有两个人在门前挖井。一个人在地面上,接地面下那个人挖出来的泥土,泥土用一个辘轳拉上来,倾倒到一只竹畚箕里,两个满了,他就用扁担挑走。很重,他摇摇晃晃地走,肩头被扁担压出两条肉的深沟。地面下那个人,太深太黑了,看不见,只隐隐听见他咳嗽的声音,从井底传来。“缺水,”挑土的人气喘喘地说,“两个多月了。没水喝了。”“你们两个人,”你问,“一天挣多少钱?”“九十块,两个人分。” “挖井危险啊,”你说,“有时会碰到沼气。” 那人笑笑,露出缺牙,“没办法啊。” 灰扑扑的客运车卷起一股尘土而来,停住,一个人背着一个花圈下了车。花圈都是纸扎的,金碧辉煌,艳丽无比,但是轻,背起来像个巨大的纸风车。乡人穿着洗得灰白的蓝布褂,破旧的鞋子布满尘土。 父亲的照片放在厅堂中央,苍蝇到处飞舞,粘在挽联上,猛一看以为是小楷。 大哥,那被历史绑架了的长子,唤你。“族长们,”他说,“要和你说话。” 你跟着他走到屋后,空地上已经围坐着一圈乡人。母亲也坐着,冰冷着脸。 像公审一样,一张小凳子,等着你去坐下。 女人蹲在地上洗菜,本来大声喧嚣的,现在安静下来。一种尴尬又紧张的气氛,连狗都不叫了。看起来辈分最高的乡人清清喉咙,吸了口烟,开始说话:“我们明白你们不想铺张的意思,但是我们认为既然回到家乡安葬,我们还是有我们的习俗同规矩。我们是要三天三夜的。不能没有道士道场,不能没有花鼓队,而且,家乡的习俗,儿女不能亲手埋了父母的,那骨灰要由八个人或者十二个人抬到山上去,要雇人的。不这么做就是违背家族传统。” 十几张脸孔,极其严肃地对着你,讨一个道理。十几张脸孔,黝黑的、劳苦的、满是生活磨难的脸孔,对着你。这些人,你心里说,都是他的族人。如果他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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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我喜欢走路。读书写作累了,就出门走路。有时候,约个可爱的人,两个人一起走,但是两个人一起走时,一半的心在那人身上,只有一半的心,在看风景。要真正地注视,必须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走路,才是你和风景之间的单独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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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二十岁之前相信的很多东西,后来一件一件变成不相信。 曾经相信过爱国,后来知道“国”的定义有问题,通常那谆谆善诱要你爱国的人所定义的“国”,不一定可爱,不一定值得爱,而且更可能值得推翻。 曾经相信过历史,后来知道,原来历史的一半是编造的。前朝史永远是后朝人在写,后朝人永远在否定前朝,他的后朝又来否定他,但是负负不一定得正,只是累积渐进的扭曲变形移位,使真相永远掩盖,无法复原。说“不容青史尽成灰”,表达的正是,不错,青史往往是要成灰的。指鹿为马,也往往是可以得逞和胜利的。 曾经相信过文明的力量,后来知道,原来人的愚昧和野蛮不因文明的进展而消失,只是愚昧野蛮有很多不同的面貌:纯朴的农民工人、深沉的知识分子、自信的政治领袖、替天行道的王师,都可能有不同形式的巨大愚昧和巨大野蛮,而且野蛮和文明之间,竟然只有极其细微、随时可以被抹掉的一线之隔。 曾经相信过正义,后来知道,原来同时完全可以存在两种正义,而且彼此抵触,冰火不容。选择其中之一,正义同时就意味着不正义。而且,你绝对看不出,某些人在某一个特定的时机热烈主张某一个特定的正义,其中隐藏着深不可测的不正义。 曾经相信过理想主义者,后来知道,理想主义者往往经不起权力的测试:一旦掌有权力,他或者变成当初自己誓死反对的“邪恶”,或者,他在现实的场域里不堪一击,一下就被弄权者拉下马来,完全没有机会去实现他的理想。理想主义者要有品格,才能不被权力腐化;理想主义者要有能力,才能将理想转化为实践。可是理想主义者兼具品格及能力者,几希。 曾经相信过爱情,后来知道,原来爱情必须转化为亲情才可能持久,但是转化为亲情的爱情,犹如化入杯水中的冰块——它还是那玲珑剔透的冰块吗? 曾经相信过海枯石烂作为永恒不灭的表征,后来知道,原来海其实很容易枯,石,原来很容易烂。雨水,很可能不再来,沧海,不会再成桑田。原来,自己脚下所踩的地球,很容易被毁灭。海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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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烬2017-02-09在我们整个成长的过程里,谁,教过我们怎么去面对痛苦、挫折、失败?它不在我们的家庭教育里,它不在小学、中学、大学的教科书或课程里,它更不在我们的大众传播里。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教育只教我们如何去追求卓越,从砍樱桃的华盛顿、悬梁刺股的孙敬、苏秦到平地起楼的比尔·盖茨,都是成功的典范。即使是谈到失败,目的只是要你绝地反攻,再度追求出人头地,譬如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洗雪耻辱,譬如哪个战败的国王看见蜘蛛如何结网,不屈不挠。 我们拼命地学习如何成功冲刺一百米,但是没有人教过我们:你跌倒时,怎么跌得有尊严;你的膝盖破得血肉模糊时,怎么清洗伤口、怎么包扎;你痛得无法忍受时,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别人;你一头栽下时,怎么治疗内心淌血的创伤,怎么获得心灵深层的平静;心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时,怎么收拾?谁教过我们,在跌倒时,怎样的勇敢才真正有用?怎样的智慧才能度过?跌倒,怎样可以变成行远的力量?失败,为什么往往是人生的修行?何以跌倒过的人,更深刻、更真诚? 我们没有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