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者
最新书摘:
-
君羊2022-08-14假想,必须永远离开这岛屿的那一刻,最叫你怀念的,会是什么?不许说是亲人的坟(居然你也有至亲的坟可上了),不许说是留着不走的亲人至交,不许说猫猫狗狗,更不许说那套美丽之岛永远的母亲鲑鱼必将溯源返乡之类的陈腔滥调请以非常非常抒情的方式,就像一名在海禁年代离台并以为不会再回来的人士说及他对这岛屿的回首一眼,类似说黑夜里并不繁盛的人家灯火飘晃在黑海洋上…(以致多年来多少人屡屡研究他回望着那片灯火的高度,像研究艺术电影大师们的运镜角度,太重要了,关乎着他到底是以哪一种方式脱走的,乘船?或飞行器?历史悬案。)(不然也可像一名虚构中的人物,徐克《刀马旦》里叶倩文饰演的戏园老板女儿,她在戏园即将被抄家封锁的逃亡前一刻,被父亲拖着硬生生离开她从小生长的地方,匆乱中她念念不舍一眼一眼地流驻着戏园的所有一切,空落无人的戏园除了眼前飘浮而过的“广和楼”大匾,其实什么都没有,但同时响起了黄霑的配乐,一切遂变得如此值得有重量,你真但愿回首的那一刻,回首岛屿,回首一生,有人为你配上那同样一段乐声,便足矣。)请你就像那名历史悬案中人,回首一望,仿佛濒死之人,一生闪过眼前,最后留在视网膜上的,会是什么?会停格在什么样一个画面?也仿佛写在一块遭风吹日晒得失了颜色的木牌上的字句:南都一望。木牌立在奈良远郊不很有人迹的白毫寺前,你听话地回首一望,漫天大雪中只能隐见盆地的依稀轮廓。
-
君羊2022-08-14是了,你这也才醒悟,原来所有繁复的仪式是为了再再确认死者的死;尔后更复杂郑重的仪式,是为了防止死者的复活,例如压上重重的墓碑。
-
君羊2022-08-14当然之前之后,你并没上穷碧落下黄泉地付诸行动搜寻也许只因你正当中年,生命的中点,与出生死亡等距,有时你错误地以为自己站在十字路口,可以选择往哪一端去,你咬着手指,迟迟决定不了。
-
君羊2022-08-14因为死亡像正午太阳一样,无法直视;因为临终的人(其中之一)焚烧着双眼,比你对现世还多意见,他迅捷准确地戴上氧气鼻吸管,熟练地调至适当的浓度,以便有力气起身在左近五斗柜抽屉找来一叠尚未寄出的信件,一件件够清楚地交代你这寄给某单位那寄给某某人(包括“总统大人”),你们像一对赶班机就要起飞前的老板与秘书,老板且交代你,抓着你握着信件的手,要你万不要像他这一生那么样只因一时的热血而贻误终生。你答应着,并不知道那是这一世的告别,虽然你终将会再看到他,如此急切未竟之事的灵魂,一定转身去去就来,你不久不就在某夜市汤汤的人潮灯影中,从某年轻母亲的怀抱中看见它睁圆双眼对你怔忡着。
-
君羊2022-08-13一定是你从无耐心听人说梦、看人写梦,以致失去向自己、向别人说梦的权利和习惯,更仿佛,随身养了一头食梦貘总在太阳逐渐恢复温暖之际,吃光你所有的梦。那中夜起身的种种迷茫惶惑,显得非常遥远,于是你能放心过活。
-
soda2022-04-02那时你大约四岁五岁,没多久,发现周遭游人的腿们没一双是你熟悉的,你张皇地抬头分辨那一双双腿上的头脸,一个陌生过一个,只有大的月亮老样子在当空,和不远处平原上静静的银色河湾里同样好大的月亮,但你找不到父母亲了,果真那是世上再没有过悲伤的事了。你张口放声恸哭,震动肝肠,不久就有好心的游人俯下身可能问你父母在哪儿、叫什么名字、是不是走丢了…你紧捏着一角月饼,哭声震天,无法答话,无法听见,无法视物(只剩下夜凉潮湿的空气中隐隐一现鲜烈涩香的气息),你成了一头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洪荒里的小兽。”与其说是使用童年记忆,不如说是“原来如此”,重新发现自已那些个童年记忆(闲置的、不知有何意思的、乃至于以为自己早忘掉的);还有,也许只有回转到自己小孩的模样,人才敢这样子哭,人才能如此放心地悲伤,让悲伤完整,让情感完整。
-
纪北2020-08-06原来,原来新的次元的时空里,是没有情感甚至情绪的,你都没借穿越时空之便去看望亲人在哭在争论你没交代清楚的后事安排,或寻常在做非常私密的事(活着的时候你曾因为太想知道而差点去装针孔摄影机)。第一个让你松绑因此得到自由的,不是以为变成有翅小天使或六翅天使,是情感,如同很多没死过却不知为何了解因而做过描述的人们所说的,情感,像锒锒响着好重好重、重得足以拴住一艘大邮轮不使出航的铁锁链,此时,那锁链被魔法点过似的,已然不见了。于是,你头也不回,像荷马在《奥德赛》中描述过的那灵魂:如梦似幻,轻盈款摆,消失无踪
-
纪北2020-08-06你逐渐发现,梦里惯常出现的不只是那几栋你满意老搬不进去的新家,还有几条主街、超市、电影院、机场、学校、河湾…该说,比较像一个正在规划但毫无效率的新市镇,地整好了,路也开妥了,但处处一片空白闲置例如学校都只有小学,小学竟然还是日据时代留下、充满鬼故事和米粮粪味的汋式蹲厕(但这厕所曾适时成功地阻止过你好几次差点儿尿床),学校且未有教室,游乐设施只有高中低三架单杠,其上总是挂满了小孩。你站在沙坑外焦急地排队等玩,玩的人却老反复玩一种互相以手脚紧紧层层吊挂的游戏,直到负荷不了齐齐松手摔跌入沙坑,边发出调皮淫秽的笑声,称这游戏叫“螃蟹夹卵巴”,其中大笑的有一名是早已死了的同学,总是,总是,梦醒时才发现他死了有快三十年了。梦里,他从不长大。第一次,你学会这一样,死去的人,梦里不会再长大和变老。
-
纪北2020-08-06我挑战他对待朋友后辈深情温厚,遂得以放胆尖刻孤僻;我挑战他虔诚的基督徒信仰,得以夸言自己是不可知论者并与各路神鬼相嬉,我挑战他的总是无限善意看人看世界,得以穷究坏人坏事并妄想遂行正义;我挑战他简直公务员似的除生病、出国无一日间断在家中一角写作(是我多么想念、无法磨灭的风景),我遂得以任性地动辄停笔个三年五年;我挑战他始终精神奕奕好奇专注周遭大小事物,我遂散漫颓唐十分虚无;我挑战他一直会在那里,以致一直以为他在盛年而自己十五六岁,永远永远。原来,我一直靠着不断地挑战父亲,才有自己,才知道自己在哪里,才知道自己是什么,オ不致“无意志、无重力地漂移着。
-
七曜2020-02-23毫无疑问的,那将是你日后的栖息之地。当你的灵魂像该地农民至今仍相信的——缓缓如同一朵白云自口中吐出时,立时,才不会以候鸟慢飞的速度,立时冻结在这洞窟的某黑暗处,真正、真正沉酣着,冬眠着。为什么会是这里?但当然就是这里。你们等候缆车下山时,太阳在山那头,因此你连买了两杯现煮热咖啡也无法恢复体温和低血压,你且都不再回首多看一眼方才给你如此奇异感觉的那绵长洞窟所在的山棱,实在是它的选择费解极了,你怔望着正对你同情一笑的卖咖啡的老人,具有典型日耳曼人的高壮,擦肩而过时个个臀部齐你肩膀,你何止显得瘦小,根本残疾、发育未全似的,总之,你们根本就不同国。
-
沉默之岛2020-01-09父亲是替我探路去了,他知道我怕黑、怕鬼、怕病痛怕死,他常笑我“恶人没胆”。于是他有这样一场演出,病中的平和,上路的泰然,父亲的遗容甚至是微笑着的,教我相信,遥遥未来的某年某一日某一重要时刻,当我大喊一声:“大,救命!”他定会在第一时间里,破门前来帮助我。
-
沉默之岛2020-01-09会是灯笼节吃过晚饭后的晚上?左右邻居小孩全群聚你们家,人手一个奶粉铁罐的自制提灯或最便宜的纸灯笼,耐心仔细的父亲为你们一一点着烛火,拉起纸罩,立时屋里人影幢幢,你们快乐地不敢尖叫不敢妄动,生怕烧了灯笼。父亲喊母亲把门打开,要正待出发夜游的你们十数个小孩空出的那只手一人牵一人,走在路上要彼此照应,母亲推开门,望着外头,说了一句好几年后你才听懂的话,母亲说是ィメ与雷(合湾拼音,春雷),不晓得会不会下雨。”因为那时远远的天际传来雷声,庭院内两年后才会种活的攻瑰和应该是小牛家的葡萄藤气息一股涌入屋里,你们赶忙放手顾自家的灯笼罐头,屋顶地上四壁剧烈地摇晃着人影火光,是父亲拉熄了电开关吗?因为客厅正中悬吊的灯泡突然熄了,屋子黑了,记忆,视网膜上的光点,戛然而止。“停电了。”有人说。
-
沉默之岛2020-01-09种种,你有意无意努力经营着你的梦中市镇,无非抱持着一种推测:有一天,当它愈来愈清晰,清晰过你现存的世界,那或将是你必须一一换个心态或该说一一是你可以离开并前往的时刻了。
-
沉默之岛2020-01-09太远了,你害怕全球性的核战爆发,关于现代文明的所有一切全都毁去(虽然在某些时空里,这曾是你所期盼),你没有飞机可搭,没有轮船可渡,甚至不再有会破坏臭氧层的四轮机械可载送你,你得全凭自己一一信用卡、货币也不再具意义你得全凭自己的肉身双脚、执念地往日出处走去。那时候,不再有东方、西方,你得学习以日出日落或那朔风吹起处辨认方向。你的计时器终将电力耗尽,你必须牢牢记住日落几次或候鸟如鹤已几度南飞,因为鸢燕是经年留在南方哪儿都不去的,如果你择地中海北岸走的话。
-
沉默之岛2020-01-09因为父亲的不在,我オ发现与父亲相处的四十年,无时无刻无年无月我不在以言语、行动挑战他的信仰、情感价值观、待人处世甚至生活琐碎。我挑战他对待朋友后辈深情温厚,遂得以放胆尖刻孤解;我挑战他虔诚的基督徒信仰,得以夸言自己是不可知论者并与各路神鬼相嬉;我挑战他的总是无限善意看人看世界,得以穷究坏人坏事并妄想遂行正义;我挑战他简直公务员似的除生病、出国无一日间断在家中一角写作(是我多么想念、无法磨灭的风景),我遂得以任性地动辄停笔个三年五年;我挑战他始终精神奕奕好奇专注周遭大小事物,我遂散漫颓唐十分虚无;我挑战他一直会在那里,以致一直以为他在盛年而自己十五六岁,永远永远。
-
七曜2019-11-04其实在找寻一家消逝中的咖啡馆吧……墨黑铁脚的木头椅、单纯的大理石桌、记不得样式材质的地板,服务人员总用一个泛银器光的金属托盘送上你点的哪怕只是一杯咖啡、一杯水。你总在生意清冷的店中发发呆,看看报,继续在脑中写着给某位年少时的友人而从未真正拿笔写成寄出的一封信。咖啡馆数年后改装,放着近乎噪音的日本当红偶像拉直嗓子千篇一律的歌声,老叫人以为自己置身在东京某家窄小的拉面店里,你一直相信那家生意极好的博多口味的拉面店是故意无时无刻不放得惊天价响的同样歌声,让你就算用喊的也无法与隔座的人交谈,只得专心快快吃完走人让出空座来,毕竟店门外老等着一列不长不短的队伍。非不得已,你鲜少再去那家拉面店也似的咖啡馆,像是遭逢一场突发的战乱,你把一段而今显得弥足珍贵的太平岁月和几名年少时的好友给匆忙丢在那儿,顾自仓皇逃命,它们给凝冻住在某四次元中,喊破喉咙也分毫穿透不得偶像歌手的吵嚷白痴声。你视线无由与它们交会,你只能在另外的时空中再见到他们,入梦来。
-
woodfat2019-02-25本雅明说:“小说家则是封闭在孤立的境地之中,小说形成于孤独个人的内心深处,而这个单独的个人,不再知道如何对其所最执着之事物做出适合的判断,其自身已无人给予劝告,更不知如何劝告他人。写小说是要以尽可能的方法,写出生命中无可比拟的事物……”
-
[已注销]2013-12-10假想,必須永遠離開這島國的那一刻,最叫你懷念的,會是什麼? ──不許說是親人的墳(居然你也有至親的墳可上了),不許說是留著不走的親人至交,不許說貓貓狗狗,更不許說那套美麗之島永遠的母親鮭魚必將溯源返鄉之類的陳腔濫調── 請以非常非常抒情的方式,就像一名在海禁年代去國並以為不會再回來的人士說及他對這島嶼的回首一眼,類似說黑夜裡並不繁盛的人家燈火飄晃在黑海洋上……(以致多年來多少人屢屢研究他回望著那片燈火的高度像研究藝術電影大師們的運鏡角度,太重要了,關乎著他到底是以哪一種方式脫走的,乘船?或飛行器?歷史懸案)。 (不然也可像一名虛構中的人物,徐克《刀馬旦》裡葉倩文飾演的戲園老闆女兒,她在戲園即將被抄家封鎖的逃亡前一刻,被父親拖著硬生生離開她從小生長的地方,匆亂中她念念不捨一眼一眼的流駐著戲園的所有一切,空落無人的戲園除了眼前飄浮而過的「廣和樓」大匾,其實什麼都沒有,但同時響起黃霑的配樂,一切遂變得如此值得有重量,你真但願回首的那一刻,回首島國,回首一生,有人為你配上那同樣一段樂聲,便足矣。) 請你就像那名歷史懸案中人,回首一望,彷彿瀕死之人,一生閃過眼前,最後留在視網膜上的,會是什麼,會停格在什麼樣一個畫面?也彷彿寫在一塊遭風吹日曬得失了顏色的木牌上的字句:南都一望。木牌立在奈良遠郊不很有人跡的白毫寺前,你聽話的回首一望,漫天大雪中只能隱見盆地的依稀輪廓。 會是花梨木的氣味嗎?花梨木氣味的分子結構與鞋草氣味的一模一樣,你踩折了過多的鞋草,為了追獵原先一窩後來一隻比你年幼的螳螂。你捏著螳螂的細腰,直起身來才發現自己站在沒頂的草深處,沒有樓房的時代,僅僅如此就辨別不出野地外村子的方向了,家,住著忙碌的、喜笑的,總不認真聽你說話的那對年輕男女,你父母,天涯海角的遠。 會是更小、或更大一點時,你們乘著一輛裝著所有家當的馬車,搖搖晃晃...
-
伏维阁主2011-08-21我挑战他的一直会在那里,以致一直以为他在盛年而自己十五六岁,永远永远。
-
君羊2022-08-14你的幸福时刻都过去了,而欢乐不会在一生中出现两次,唯独玫瑰一年可以盛放两度,于是,你将不再跟时间游戏,并将无视于那葡萄藤与没药,你将身上披着尸布活在世上,就像麦加的那些回教徒。 ——爱伦・坡因为…那必定也研究过Swagman的布鲁斯·查特文这么说过:每个图腾的始祖在漫游全国时,沿途撒下语言和音符,织成“梦的路径”,如果他依循歌之路,必会遇见和他做同一种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