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圣杜甫

最新书摘:
  • 顾文
    2020-05-21
    本文所要特别提出的是,杜甫对日常生活的描述。同样地,这一点并不足以涵盖全部的杜诗,但其重要性,却也不下于别人所指出的其他各点。甚至所谓的写实倾向与口语色彩,都可以包含在日常生活这个范围更广大的项目之下。个人认为,在中国诗歌史上,是社甫奠定了日常生活诗歌传统的基础,这一点很值得我们加以重视。我们要问,在杜甫之前有哪一位诗人描写过日常生活中的小事物与小感情,而不只是一些咏怀、游仙、山水、宫体、应制、应酬之作?有哪一位诗人能以平常的眼光与感觉去对待这个世界这个人生,而不只是一些悲哀、雄壮、纤丽的特殊风格?有哪位诗人能如我们一般人,有的只是平凡的喜怒哀乐,并不特别得伟大,也不特别渺小。
  • 杜雨歇
    2019-07-19
    杜甫的许许多多以一首为单位的抒情诗,几乎被连接成一个完整的生活过程,这个过程同时呈现了个人与国家命运的种种面向。这样,整体阅读杜诗,我们就好像在阅读许许多多的抒情诗所构成的一篇非常漫长而又扣人心弦的杜甫一生的叙述诗。也就是说,杜甫透过连章的结构方式,突破了短小的抒情诗的限制,让许多抒情诗的总和形成了很独特的叙述作用,这就是我们一般所说的“诗史”。杜甫的这种特质可以说是中国诗人中独一无二的。我个人也曾经企图用这种方法、以编年的方式来阅读白居易和苏轼的作品。虽然他们两人的作品都比杜甫多很多,而且他们作品的写作先后不难考察,他们跟时代的关系也都非常密切,但是,我总不能像阅读杜甫一样,对他们所生活的时代和他们个人的感情,有那么清晰和感动的印象。连白居易和苏轼都如此,就更不要说别人了。
  • 杜雨歇
    2019-07-19
    李白诗的气魄是一种“气势”,是心灵在不顾一切、藐视一切之余所形成的最大程度的自由感。杜甫从来没有达到这种“自由”,因为他从不曾完全看开过。他的气魄来自于意志的贯彻,是具体生命在具体生活中的极致表现,譬如: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最后两句把从军者家属的哀痛表现到“极点”,这就是杜甫的气魄。这不是个人自由的极度扩张,不是“气势”,而是人间感情的极度呈现,是一种特殊的“力量”。这种力量在青年杜甫身上表现为跃跃欲试的旺盛的生命活力,如《望岳》《房兵曹胡马》《画鹰》;表现为这种生命力初受挫折时那种强烈的反弹,如《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同诸公登慈恩寺塔》及《天育骠骑歌》。正是在这些作品中我们看到早期杜甫生命和艺术的结晶。
  • 杜雨歇
    2019-07-19
    杜甫“及时行乐”的态度显然不如李白那么潇洒、旷达,“得钱即相觅,沽酒不复疑”远比不上“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的洒脱。不过,换个角度来看,杜甫比李白更具有“人间性”。李白的“五花马”似乎招手即有,而杜甫的“钱”却好像不可多得。所以,这首《醉时歌》不像《将进酒》那种摆脱一切的豪迈,反而具有“惨怆”之感。从根本上来讲,杜甫的“失意”不同于李白的“飘蓬”,他从来没有忘掉他必须在人间“有所行动”的大志。
  • 杜雨歇
    2019-07-19
    杜甫是一个不断成长、不断变化的诗人,当个人的遭遇随着社会环境的变迁而改变,杜甫永远活泼的心灵总会随之而有深刻的感受,而生活体验的更新,随即也反映在诗歌题材与技巧的变化上。我认为,杜甫“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并不纯是“诗歌形式”问题,而是他的生命态度、生活遭遇,与他对诗歌艺术的执著密切结合的结果。作为一个诗人,不断成长的艺术体现的就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积极的生命态度。
  • 杜雨歇
    2019-07-19
    譬如韩愈,是以险怪诗风著称于世的,但他的作品,也有这种“作诗如说话”的特色,如下面四句:中虚得暴下,避冷卧北窗。不蹋晓鼓朝,安眠听逢逢。试拿王维《渭川田家》的前四句来作比较: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以字面而言,王维的诗并不比韩愈的难,但念起来的感觉,却是韩愈的较接近口语。仔细分析可以看出,《渭川田家》的第一句连用“斜光”、“墟落”两个不太像口语的词汇,第二句又用了一个“穷巷”,第四句“倚杖候荆扉”的语法与口语颇有差距。因此,只有第三句最像白话,然而,其中“野老”一词,又是士大夫的口吻,有一点“文雅”的气息。而在韩愈的诗里,以句法和词汇而论,只有“避冷卧北窗”离口语较远。第三句的“蹋”字非常有口语味道,因此使得原本较复杂的一句,显得有“俗味”,也容易亲近。至于第一、四两句,写自己泻肚子,躺在床上听早朝的鼓声,句法不难,意思又“俗”,读起来就有“如闻其声”的感觉。
  • 杜雨歇
    2019-07-18
    叙事诗人与小说家的本事,无论说话和动作都能配合人物的个性与身份。在“三吏三别”里,我们又能看到杜甫说故事的技巧,那六首诗,有对话,有叙述,有独白,而同样地都能表达战乱之中平民的悲哀与痛苦。杜甫的经验与才能,足够做一个伟大的叙事诗人,可惜的是,中国没有一个源远流长的叙事诗传统,我们也只能看到“三吏三别”,不能看到大规模地描写安史动乱的大史诗。“三吏三别”是杜甫描写日常人情的严肃面。杜甫不只是注意令人欣然忘忧的日常景物,也不只是描写悠闲自在的家居生活,“三吏三别”证明杜甫可以把日常的人事提高到悲剧文学的最高点。它证明,所谓日常生活的诗,并不是始于细节琐事而终于细节琐事,也并不是只领受日常生活的每一刻欢欣与愉悦。他还能够从日常人事里体会人生的问题,并进一步地加以质疑。只有这样,日常生活的诗才能提高到第一流的文学的地位,而杜甫也用“三吏三别”以及其他同性质的诗证明了这一点。
  • 杜雨歇
    2019-07-18
    盛唐第二个大诗人李白,也流传下来近一千首诗,然而我们只知道他爱喝酒、爱吹牛、爱幻想(想成仙,想当谢安、鲁仲连),他究竟是怎样生活的,我们不知道,甚至他的妻子儿女与行踪我们都不甚清楚。而杜甫,他有几个弟弟、几个儿子,有哪些朋友,交情如何,我们都知道,甚至他对太太的感情,他向朋友伸手要钱,他都有记录。我们清清楚楚地认识这个人,因为他是日常生活的诗人,诗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日常生活也是他诗中必不可少的题材。而对李白及其他盛唐诗人来说,诗是特殊感情的记录,甚至是社交工具,诗不是随时随地可以写的;诗不一定是生活,生活也不一定是诗。
  • 杜雨歇
    2019-07-18
    《咏怀古迹》不同于《哀江南赋》和《秋兴》的是:它并不从一个特殊历史时代里,提出一个特殊的生命来加以描写。相反的,它是从不同的历史时代选出不同的人物来加以分析。在杜甫的笔下,我们看到这些人物的生命都没有得到完全的发挥,然后我们就会得到杜甫在诗中所要暗示的结论:从过去的历史看起来,个人生命未能充分实现的悲剧是处处可见的。从这样的主题来看,《咏怀古迹》这五首诗要分成前后两组来看:前三首为一组,后两首为一组。前三首所写的是庾信、宋玉和王昭君。这三人的生命形态都很类似,他们的遭遇使得他们原本美好的生命完全被埋没掉。王昭君可以说是这一类人物的最佳代表。一个天生丽质的美人,本该在深宫中得到君王的宠爱,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但却荒谬地被抛掷到渺无人迹的大沙漠中,把最宝贵的天赋美质丢弃掉。“人才”浪费的悲剧有比这个例子更突出的吗?“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这首诗所表现的不甘与愤慨,使得全诗成为《咏怀古迹》的第一个高潮。接下来的第四首,笔锋一转,写了一个历史难得一见的良臣遭遇贤君的例子。“一体君臣祭祀同”,千秋万岁之后,人们对刘备与诸葛亮的一体礼敬,似乎肯定了人的生命也有趋于完满的可能。然而,这并不是本诗所要表达的意思。本诗主要是作为引子,以引起下一首更富悲剧性的诗: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以诸葛亮的才华,再加以得君如此,应该可以一展抱负,了无遗憾的了。然而不然。诸葛亮生长在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的汉末,他虽然才比伊尹、吕望,但时势只允许他造成一个三分割据的局面,而这只需要他整个才华中的“一羽毛”就可以应付了。他绝大部分的才能还是埋没掉,他只能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来报答知己,在历史中尽到他所能尽的责任。王昭君式的悲剧是,历史完全不给她机会;诸葛亮的悲剧则是:历...
  • 杜雨歇
    2019-07-18
    《秋兴》是八首律诗,在形式上不可能如《哀江南赋》一般,把过去的事情有系统地回叙出来。因此杜甫采用重点描绘,在四至八首里,他以现在(第四首)——过去(第五首)——致乱之由(第六首)——现在(第七首)——过去(第八首)的交错方式,把大唐帝国的兴衰史,以类似蒙太奇的方法呈现出来。这样的错杂安排,比《哀江南》的直线发展,丝毫不逊色。在个人与时代的密切相连上,从第四首至第八首(第六首例外),杜甫都采取前六(时代)后二(个人)的对照形式。因此,自始至终,两者的命运完全贯串在一起。在这方面,杜甫的艺术技巧恐怕要胜过庾信。无论如何,经过这样的分析可以看出,《秋兴》和《哀江南赋》在精神上如何相近。杨伦曾引王文治(梦楼)说:近日王梦楼太史云:子美《秋兴》八篇,可抵庾子山一篇《哀江南赋》。此论亦前人所未发。 事实上我们还要更进一步肯定,《秋兴》的创作应当是受到《哀江南赋》的启示的。也就是从这个地方,我们才能解释杜甫晚年为什么那么推崇庾信的原因,而且也才能找到庾信影响杜甫的痕迹。杜甫在《秋兴》八首里,以自己独创的艺术形式,把《哀江南赋》的主题加以变化处理。在此之外,他又写了另一组与《秋兴》齐名的连章诗,即《咏怀古迹》五首。这一组诗,出之以怀古的形式,分别描写五个古人,不是对于过去历史的整体性回顾,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和《秋兴》的主题没有关联。但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这一组诗还是和《秋兴》一样,是与庾信晚年所关怀的人生经验有关系的。如果说,《秋兴》是把《哀江南赋》的主题加以变化处理,那么《咏怀古迹》就是把这一主题加以引申发展了。
  • 杜雨歇
    2019-07-18
    杜甫晚年的作品,不论在整体规模的宏大方面,还是在人生遭遇的感慨方面,都类似于庾信《哀江南赋》的,当数《秋兴》八首。这虽然由八首七律组成,实际上是密切相连的整体,应该看作一首诗。从文字风格上看,《秋兴》华美而凝练,而在其中蕴含了无限的感情,和《哀江南赋》极为相近。但更像《哀江南赋》的是主题的处理,整首诗从头到尾把个人与时代密切地结合在一起。这一点必须仔细分析,才能看出《秋兴》如何受《哀江南赋》影响,又如何摆脱《哀江南赋》的影响而创造出自己的艺术形式。
  • 杜雨歇
    2019-07-17
    安得广厦千万间 /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 风雨不动安如山 /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 / 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欢颜”“呜呼”“眼前”“突兀”“吾庐”都是叠韵字;“突兀见此屋”、“独破受冻死亦足”,连用五个和七个仄声字。但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四句,尤其后面两句,必须非常用力去念,不能一气直下,它所造成的气势如字字重击而下,而非如大江大河(如李白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很显然,这种效果绝非五组叠韵字和十二个仄声字所能解释得了的。它的秘诀是这样的:呜呼 何时 眼前 突兀 见此屋吾庐 独破 受冻 死亦足两个字为一词组,从一个词组到另一个词组之间发音部分变化很大,再加上仄声字集中使用,所以念起来不得不用力,因而造成连连重击而下的效果。但是,这在杜甫还不是特例,我们还可以找得到类似的诗句,譬如: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短歌行赠王郎司直》) 第一句连用四个仄声字(拔剑斫地),第二句六个(拔尔抑塞磊落),至于发音部位的变化,从这六个字看得最清楚:拔尔 抑塞 磊落像《同谷县作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短歌行》这一类作品的魄力与感情,绝对不是“靡弱”的齐梁诗人所能梦想得到的;然而,这里的声律功夫又是多么地“细腻”。永明诗人的“务为精密”竟然可以转化成这个样子,我们从此就可以看得出来,杜甫真是善学传统的伟大诗人。
  • 杜雨歇
    2019-07-16
    以谢、鲍、杜、韩其于闲字语助,看似不经意,实则无不经意,实则无不坚确老重成炼者,无一懦字、率字、便文漫下者。此虽一小事,而最为一大法门。
  • 杜雨歇
    2019-07-16
    中国诗论里有一影响深远的传统。这一传统特别推崇“自然天成”,贬抑雕琢锻炼,并据此评断诗歌的发展,而得出“贵古贱今”的看法。
  • 陳若望
    2016-01-07
    在中國古代的詩論中,一向有一個推崇“渾成自然”、“溫柔敦厚”(也就是沈德潛所謂的“優柔善入,婉而多風”)的傳統。……詩本觸物寓興,吟詠情性,但能抒寫胸中所欲言,無有不佳。而世但役於組織雕鏤,故語言雖工,而淡然無味。(葉夢得《玉澗雜書》)……根據這一種標準來批評歷代詩歌,很容易得出一個結論,即每一文體時代愈早的,作品也就愈好。因為文學正如文明的演進,凡時代愈早的,愈能看到人在無意之中的創造,時代愈後的,人的“機心”與“匠意”也就愈來愈明顯。”從文學評價的觀點來說,對於這一種看法,我們可以有見仁見智的批評。但從文學史的立場來看,這種崇尚“自然”的傾向,對於詩歌發展歷程的研究是非常不利的。不可否認,在文學的發展史中,“技巧”的創新是一項非常重要的因素。如果不能把這一方面的“流變”說明清楚,文學史的領域就會出現一些空白。但是,從“自然”論者的眼光來看,“技巧”不但不重要,反而還是影響文學作品之本質的不良因素。在這種觀念下,他們當然不可能從歷史的角度去分析歷代詩歌“技巧”的變化,從而對文學史的研究產生負面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