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报告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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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我们的身体中至少有四类细胞不会被替换,活得和我们一样老——有些细胞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形成了,可以说比我们活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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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解剖学家知道最终的机体死亡通常可以追溯到细胞,及至组织,然后到器官或系统。所以无论我们怎么看,死亡乃是从细胞始,至细胞终。对个体来说,死亡只是一个单一事件,对身体的细胞来说却是一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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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苏格兰的所有解剖学校每年都安排此类礼拜。我们由此得以向遗体捐献人的家人朋友表达敬意,表明他们的赠礼何等重要,我们无比珍视能造福于下一代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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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对我来说,研究死者所得的回报远远胜过了这些令人不快的时刻,也胜过了意识到有多少知识需要掌握时突然袭来的纠结恐惧:要记住650多块肌肉,记住它们的起点、走向、神经分布和活动;要记住220多条已被命名的神经,记住神经根编码及其类型,是自主神经、颅神经、脊神经、感觉神经还是运动神经;要记住从心脏以树状生发出去,又回到心脏里来的几百条有名字的动脉和静脉,记住其起点、分支和相关的软组织结构;此外还有360多个关节,更别提肠道走向、组织胚胎学、神经解剖学和其中各神经束的三维关系。就在你觉得自己开始掌握这些解剖结构的时候,它们又刺溜滑走了,像淋浴时肥皂从手中滑落一样。你又得全盘重新开始,十分气人。但反复记诵如山的实物和其联系,是学习和理解人体三维复杂结构的唯一方法。解剖学家不需要特别聪明,只需要有一个好记性、一个有逻辑的学习计划和空间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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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当今的解剖学家比先辈幸运,可以花大量时间用于解剖实践,从遗体上收获大量人类形态的微末细节研究。这要归功于数个世纪以来对人体防腐保存方法的研究。解剖学家最早只能解剖从绞刑架上卸下的新鲜尸体,在努力将尸体保存得尽量久的探索中,他们使用了食品业开发的技术,学习在酒精或盐水里泡制尸体,或者将其烘干冷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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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在有形工作之外,解剖学还带来许多其他启示:教给学生生与死、人性与利他、尊重与尊严;也教会学生合作,注意细节之重要,耐心,冷静,手巧。我们在触摸中与人体交流,这是非常非常私密的体验。就学习手艺来说,任何书本、模型或电脑图像都和解剖操作不一样。只有进行解剖操作,才能成为一个正牌的解剖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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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解剖学的魅力在于研究对象的逻辑和秩序;缺点则在于需要学习的巨量信息——还有福尔马林的气味。要是魅力胜过了缺陷,解剖学就烙在了你的灵魂上,你从此将自己视作一个精英群体的一员:这个群体,是被选中的少数人,有人愿意让他们探进自己的身体里去,他们得以眼见、聆听人类的构造之谜。我们站在学术巨人的肩膀上,站在希波克拉底和盖伦,以及他们的继承者达·芬奇和维萨里的肩膀上,但真正的英雄,无疑是决定死后捐赠遗体供他人学习的超凡男女:遗体捐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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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你是一个活人,与死亡相隔,但人体解剖那魅惑之美搭起了通向死者之国的桥梁,只有极少数人会走过这座桥,但无人会忘记它。第一次穿过那座桥的所闻所感,是永不再现的经历,极为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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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每一个学生,无论表面上多老练,都会一直记着他切下的第一个切口。我闭起眼睛,还能记起那个切口的样子,记起亨利以无可挑剔的态度,容忍了我们年轻的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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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解剖手册会告诉你从哪儿动刀,却没说切多深,切下去应该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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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我被警告说,要是你把刀切进尸体,看到尸体涌出鲜红的动脉血,要记住尸体根本不会流血,你切到的是自己的手指。手术刀刃极锋利,解剖室又极冷,你是感觉不到刀切进自己皮肤的。所以,要是你伤到自己,第一迹象就是看到鲜红的血液在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的淡褐色皮肤上积聚起来的画面。不用担心感染,因为你并不是在处理未经防腐的尸体,防腐过程实质上已经使尸体上的组织基本无菌了。幸好如此,因为手指冰冷,身体脂肪滑溜溜,要控制这些烦人的小刀片真是不容易。如今我们在开始这个教研环节时,会配发大批创可贴和手术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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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就在这个短暂的间隔阶段,由于他自己的意志,亨利从一个为家人所知所爱的人,转而变为一具只有一个数字标识的匿名尸体。匿名非常重要。匿名保护了学生,帮助他们从心理上将对一位人类同胞死亡的悲伤和手上的工作隔离开。要是在第一次解剖尸体时不曾削弱共情,他们就得一边保持对尸体的尊敬和维护尸体的尊严,一边又训练自己的心智将那个身体视为一个去人格化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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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这样的经验还会立即挑战你对自己和他人的感知。你感到自己渺小、微不足道,因你意识到有人在生前选择了在死后交出自己,供他人学习。这是高尚之举,我对此怀有的强烈敬意从未减轻。要是有一天我不再察觉此种赠予实为奇迹,那我就该收起手术刀另寻他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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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不过对所有人来说,第一次进入解剖室都是很吓人的。没有人会忘记那个时刻,所有的感官无不受到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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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对未来的解剖学家和法医人类学家来说,肉店是极为有益的训练场,也是快乐有趣的工作地。我很爱屠宰技艺中如临床诊治般的精确。我学到了许多技巧:如何做肉糜,如何灌肉肠,最重要的是如何定时给屠夫们供茶水。看着他们拿着刀熟练灵巧地贴着不规则形状的骨头,推开深红色的肉,露出底下干净得惊人的白色骨架,我明白了尖锐的刀锋是何等重要。他们总是知道在哪里下刀能使肉讲究地翻卷成胸脯肉,或平整地片出适合炖煮的肉排。让人安心的是,他们每一次面对的解剖结构都必定一样,或者几乎是每一次吧:我也记得偶尔会有屠夫低声咒骂情况“不对劲”,看来牛羊也有解剖学变异,和人一样。我了解了肌腱,知道了为何要把肌腱切除;知道肌肉之间哪里有需要剥除的血管;知道如何去除肾门处的结构会合点(吃起来太硬了),如何打开两条骨头的连接处,露出滑膜关节间隙中滑溜黏稠的液体。我发现当双手冰凉时——在肉店里,手似乎总是凉的——你会盼着屠宰场送来还带着温度的新鲜肝脏。将双手插进箱子里,那一瞬间它们会恢复知觉,因那温热的牛血温暖了你的血。我习惯了不咬手指甲,绝不刀刃朝上将刀放在砧板上,我知道了钝刀导致的事故比利刃还多,虽然锋利刀刃一造成差错就尤其引人注目。我一直觉得,看到肉店里的伙计们庖丁解牛般的解剖活儿,筹划精确,下刀处理得恰到好处,再嗅到空气里一丝铁的气味,就让人极为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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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对预期寿命的计算逐渐准确,我们已知在下两代,即我的子辈和孙辈,会出现人类历史上最多的百岁寿星,但我们这个物种能够生存的最大年限却没有增加。剧烈变化的是我们死亡时的平均年龄,所以我们见到越来越多的个体落在那条钟形曲线极右边的区域。换言之,我们在改变人类人口结构,由老年人口增长引发的健康和社会问题激增,由此可一窥此种变化的社会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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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我们不能对自己生命的创造施加影响,生命的结束又是不可避免的,那或许我们应该注重能够调整的事情,那就是我们对从生到死之距离的期待。也许,就是这种期待,才是我们应该尝试更有效处理之事,要量度、承认和颂扬这段距离的价值,而非其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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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从逻辑来说,比起眼下此刻,我们以后与死亡的关系只会更近,不会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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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法医病理学和法医人类学的根本差异,就在此处。法医病理学追溯的是证明死亡原因和方式的证据,死亡是旅途的终点。而法医人类学则重建旅途本身,也就是生命的全过程。我们的工作是将生时构建的身份和死后身体的遗存结合起来。因此,法医病理学和法医人类学在死亡一事上搭档工作,在破获罪案上当然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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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14在许多区分了名词性别的语言(如拉丁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波兰语、立陶宛语、挪威语)里,死亡是阴性名词,但她却常被描绘成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