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买:欲望丛林

最新书摘:
  • 敏行
    2021-08-02
    某个晴朗的早晨,我走在孟买人潮如织的街头,忽然生出这样种幻觉:所有这些独立的个体,有着各自喜爱的歌曲、偏好的发型被不同心魔纠缠的男男女女是组成某个巨大又同一的有机体的细胞。他们服从于巨大又同一的智慧、情感和意志。每一个人都是精加工后的成品,拥有各异的功能,执行特定的任务,六十亿零部件无有高低贵贱之分。这一幻觉令我无比惊惧,它推毁我识,否定我是。这一幻觉也令我无比宽慰,它催眠我识,接纳我是。所有这些全然不同、正走向教堂门钟楼的人都是我,他们塑造我的精神世界,也组成我的血肉之躯。一千四百万人,何学不是一千四百万尊神像,岂不值得千四百万次欢庆!但我到底无需融入人群,若我能勉力阐述人群,且阐述得足够好,人群自会融入我身。原来众我皆独我,合一又纷繁,光辉而灿烂。
  • 敏行
    2021-08-02
    现代大都会是一座座驿站,是人们从此地赶往他方的落脚点。纽约是移民的大熔炉,孟买是农村人的汇集点一一他们从乡村来到城市,又渴望在城市重建乡村。都市人的焦虑因不确定而起,他无法知晓明年还会否待在同一个地方,无法知晓他的孩子能否停留在同一座城市。他难以建立长久的友谊,因为迟早他的朋友们也会分散各地。他在农村的爷爷知道自己生于斯,也将眠于斯,知道他百年后哪一块地会用作火葬,他的骨灰将撒进哪一条河,知道他的发小和堂兄就住在村子的另一头,一生都不会改变。但都市人没有这样的笃定,没有恒定不变的住址和人际关系。萨蒂什无法在村执行刺杀任务,没有了“大隐隐于市”的保护,他会在第一时间被人指认。蒙娜丽莎在农村没有市场,她所扮演的红颜知己的角色和她被物化的舞女的身份,只会引得都市人竞相折腰。人类精神层面的变迁难以追赶都市化进程的演变。我们是农村氏族社会的物种,我们还未能适应城市里的生活。这就是塞万提逃离都市的原因,与其说他斩断了一切(财富也好,家人也罢),不如说他舍弃了城市。
  • 敏行
    2021-08-02
    阿图尔的兄弟请我们思考下我们的生活方式。他又请我们设想个月后,塞万提一家在略奇的烈日下从一个村庄徒步到另一个村庄的情形。他们不知下一餐在哪里,即便化到缘也要把不同的菜蔬和豆糊混在一起,吞下。“我们不得不反思,在听过今天下午的所有讲话后,晩些时候,当我们回到各自的办公室,我们是否会做出改变?哪怕是空调不怎么制冷都令我们无比烦躁,我们抱怨火车头等舱的空调不工作,但想想这一家人,オ十几岁的姑娘卡丽诗玛,他们在古吉拉特的烈日下又哪里吹得到空调!”阿图尔的兄弟请我们扪心自问:我们是否已变得不愿多等待一秒,一旦订不到火车票就失去耐心?但想一想塞万提一家,时间对他们而言将变得何其漫长,他们每天必须走多少里路。“我们的文化成了一种永不满足、永远追求“更快更高更强的文化。”他用语速极快、语调激昂的古吉拉特语形容宝石商所生活的疯狂世界,他们始终放不下的手机,随时计划在曼谷、在约、在安特卫普开设新的办公室,对全球贸易充满蓬勃的野心,每天价值几百万卢比的转账交易,时刻关注航班的候补客位,片刻不停地累积财富(因为“还不够!我们要赚更多!”)……再回头审视塞万提一家即将开启的、斩断尘缘的生活,我们或许确实应当感到羞愧。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百来号宾客几乎排到了门外,他们的呼吸和汗水让这个冬日午后的房间也变得燥热起来。
  • Fenng
    2021-08-02
    在孟买,真正赚钱的可不是拍电影。沙鲁・汗接拍《克什米尔任务》的酬劳是三十拉克,为此要在多地往返,工作时长达几个月。而他用三天出演百事可乐的广告就能赚到十倍的钱。他之所以接拍电影,是因为若没有电影,他在广告里便无人认得。商业广告带来的利益让明星得以维持他们的生活方式,从而又间接补贴并帮助了电影行业的运作。作为回报,电影担负起拉动商品销售的责任。
  • Fenng
    2021-08-01
    民主制有这样一个弱点:如果某条荒谬的法规背后有足够多的钱或足够多的人撑腰,它就不会被废除。这就造成了最不合情理的法规却能持续得到实施的困局。
  • Fenng
    2021-08-01
    但是一经出台,要废除《租赁法》则变得难如登天。租客永远比房东多,孟买的两百五十万租客也是这座城市最大的选举人团。为了笼络民心、争取票数,所有政党都铆足了劲、团结一致地保护租客的利益,《租赁法》的有效期被足足延长了二十倍。
  • 敏行
    2021-07-31
    帮派分子和妓女对宝莱坞充满好奇与向往,反之亦然。就其本质而言,电影是对非法世界的入侵,它是我们窥视禁忌的眼晴。多数人终其一生难见谋杀,除了在银幕上。多数人终其一生也难见偷情,除了在银幕上。电影是法外之人、事、物的媒介,是我们探照内心深处阴暗地带的手电筒。对在法外游走的犯罪分子和性工作者来说,电影又足够贴近现实,正如契弗的小说之于韦斯特切斯特的生意人,电影对蒙娜丽莎和穆赫辛而言是源于生活、略高于生活的真实写照。
  • 敏行
    2021-07-31
    我也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年长的男人会爱上比他们年轻的女人。不是因为她们的身体,那足够点燃情欲,但不足以维持爱火。他们爱上她们,是因为她们的心——新鲜,干净,遭受过痛苦却不愤世嫉俗,经历了风霜但还不曾冷硬。他们需要这份新鲜,他们汲取这种干净。
  • 敏行
    2021-07-30
    上车后的萨蒂什开始了他的属灵独白:“神就好比你赚来的血汗钱。你闻不到钱上的血汗味,但不代表你付出的血汗不存在。同样,你看不到神,但你知道他确实存在,我们都是他场上的队员。”
  • 敏行
    2021-07-29
    我的印度朋友从美国打来电话,其中就有阿希什。他问我:“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回来?我们已经想了好一阵了,但我太太回来能找什么工作呢?”我想回答阿希什的是:你想回到哪一个印度呢?我们年少离家,堪堪变声,对性爱或金钱尚且懵懂无知,我们那时想回到的印度,其实是我们的童年。而在成年后返乡,每次小住,我们自以为回到的印度,不过是上一次旅行留下的残影。我这次在孟买定居,想要的则是一个更新了的印度,好让我所有的努力、我的写作,不只是无尽的对童年的追忆、对逝者的怀。我的印度不单存于记忆,也应活在眼下。但我的寻根之旅到底遍布记忆的地雷。我走到某条特定的小径,上某块特定的地砖,咔哒瞬间引爆地雷,有记忆的桥梁顶开裂缝、忽架起,将眼前此景带回二十年以前。而我痴痴抬头看,记中的一草一木,任岁月流转,纹丝未变。我在城市行走,不时踩到记忆的地雷,于是往事在烟尘中翻滚,送来缕旧时的气息。
  • 敏行
    2021-07-29
    越是贫困的国家,对派对似乎越是狂热。孟买的派对接连不断,寄来的请帖更是创意满分、争奇斗艳:有塞在羊毛手套里的,有卷在烈酒杯里的,还有同意大利面、干蘑和香料一起装在盒子里的。这一张张请帖相邀的是成年人,和“领先”的生日派对的名单高度重合在这些成人派对上,便不乏孟买女郎的身影,她们面容姣好、身材火辣、穿着清凉。我这次回到印度,发觉了一个新的现象:年过四十的单身人士仍旧活得逍遥。一个浪荡子略显粗鄙又实事求是地向我解释他为何至今不婚:“每天都能喝到牛奶的话,还买奶牛做什么?”他指的“奶牛”正是个三十出头的孟买女郎一一当然对外永远宣称二十八岁,因为单身,所以左右逢源,也因为单身,所以芳心寂寞。她是已婚男士、女同性恋和有钱肥佬的首选目标一只要有个怀抱共度漫漫长夜,什么都好。但从她精致的妆容、人前的调笑,绝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脆弱和自怜。已婚妇女妒忌她,又有谁人晓得她的苦楚。所以孟买也是妒忌之城。已婚的向往单身,单身的渴望成婚,中产阶级眼红富豪,富豪又羡慕穷人没有纳税的烦恼。就连我们的广告牌宣传的也是妒忌。“邻居嫉恨,主人自豪”是一则风靡全国的电视机广告,其上画有一只长着绿色犄角的魔鬼,牠尖尖的爪子正握住一台最新款的彩电。
  • 敏行
    2021-07-29
    那是我人生中一段真正的流放。我挣脱不了既定的轨迹,我回不了家。这和怀旧不同,怀旧只是单纯拒绝始终朝前看。早春的时候,我开始在笔记本的背面画日历,因为爸爸告诉我,高二暑假我能回孟买过。每过去一天我就在日历上画一个叉,像个算着还有几天刑满释放的犯人一样,数算距离我回孟买的期限。只要夜幕降临我便满心欢喜,因为那意味着我困在美国的日子又少了一天,离飞向自由的日子又近了一点。暑假前一周,爸爸改口了:“明年暑假吧,等你毕业再回孟买不退。”我茫然四顾,不知所以。我人在组约,心系印度。我只得搭上记忆的火车,一路开回我的故乡。黄昏时的田野,倦鸟归巢。我把车停在路边,重新注意到那些微小的细节:盘根错节的菩提树,蚂蚁在树根匆忙地搬家。我下车,到附近的灌木小解。我抬起头来,见天幕低垂,空气湿暖,此心安处是吾乡。附近没有人烟,地里没有,远处的茅屋那边也没有。我知道婶婶做好了饭,在家里等着我呢。但我不想这么快进城,我就想留在这儿。我想独自穿过田野,走进农民家的茅屋,向他讨一碗水喝,顺便问他:我能否在村里多住几天?两只苍蝇嗡嗡地飞来,在我的头顶绕啊绕,我又要解手,又想把苍蝇赶走,一不小心尿湿了鞋。“他妈的。”我淡淡啐道。
  • 敏行
    2021-07-29
    我们三人会在杰克逊高地游荡,唱响七十年代印度电影的主题曲。年少时从家乡远走,如今用家乡话歌唱,成了我们唯一负担得起的回乡机票。春天的夜晚,褪去了冬日凛冽的和风带来思乡愁绪,仿佛一抹来自过去的幽灵。这时候的春天,在孟买叫作“鬼天”。会有警车在街边停下巡警走下车来。“你们在干什么?”他狐疑地问。“没什么啊。”我们答。不过是三个年轻的印度男孩在夜幕下的组约街头歌唱。“没事瞎晃,想尝尝拘留的滋味吗?”哈!在鬼天做街上的孤魂野鬼,自然要被拘留的。我们低眉顺眼地说这就回家,等警车开走便继续歌唱,直到在袅袅乡音里,杰克逊高地的钢筋水泥都仿佛消失不见了,放眼望去尽是故乡熟悉的温柔。
  • tiantiantian
    2021-04-05
    我也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年长的男人会爱上比他们年轻的女人。不是因为她们的身体,那足够点燃情欲,但不足以维持爱火。他爱上她们,是因为她们的心一新鲜,干净,遭受过痛苦却不愤世嫉俗,经历了风霜但还不曾冷硬。他们需要这份新鲜,他们汲取这种干净。
  • tiantiantian
    2021-03-29
    孟买也是妒忌之城。已婚的向往单身,单身的渴望成婚,中产阶级眼红富豪,富豪又慕穷人没有纳税的烦恼。就连我们的广告牌宣传的也是妒忌,统统都不遗余力传播着妒忌的文化。它们务必要让读者感到不够富裕、不够漂亮、不够有影响力,更重要的是一一被社会边缘化。用广告人的话来说,我们的市场就是这样培养出“焦虑型”消费者的。
  • phosgene7
    2021-02-12
    “原来最不近人情的酒店接待不是别人,正是你内心那个自的声音”—— 泰姬陵酒店
  • 重瓣酱
    2022-05-02
    他们是一群马拉提年轻人,每天干十二小时的粗活累活,忍受有钱上司(“又不是咱们本地人!”)的羞辱责骂,然后搭火车回家。火车厢仿佛蒸笼,空气浑浊,带着各种体味和汗水的恶臭。他们回到在贫民窟的家,父亲母亲、奶奶外婆追问他们今天赚了多少工钱。他们被时刻提醒他们的无能,他们唯一感到自己还是个男人的时候,是在暴乱的人群里打着爱国主义的旗号、声称为民族荣誉而战时,他们闯进剧院、高档公寓、受万人追捧的板球皇帝的办公室,砸碎别人的奖杯,痛揍开豪车的大人物,为依然能全身而退洋洋自得。每一天的每一天累加起来的屈辱、他们受到的呵斥、这座从来不属于他们的腐朽都市带给他们的失望……统统因着暴力的宣泄得到了洗刷。
  • 2020-06-22
    你不禁要问:所以人们为什么还留在孟买呢?每一天你的五感都受到无情的攻击,从起床开始,到你搭乘的交通工具,到你工作的办公室,到你只能赖以消遣的娱乐方式,无不如此。窗外的汽车尾气这样浓重,空气滚烫而混浊。无论在火车上、电梯里还是回到家中,人们每分每秒都紧贴着你、触碰到你。你住在海滨城市,但多数人唯一接近大海的时间是周日晚在海滩的那一小时,挤挤挨挨不说,沙滩上还垃圾遍地。你躺下休息也不得清静,夜晚是蚊虫肆虐的时候,它们从水塘飞来,携带着疟疾病原。夜晚也是黑帮分子横行的时候,他们找上门来,有恃无恐地敲诈勒素。而有钱人开派对时震天响的音乐和贫民窟节庆时的狂欢叫嚣一样,足以让你彻夜难眠。你到底为什么要抛下乡间的砖房,抛下后院的芒果树和门前太阳升起的地方那青青的群山,义无反顾地来到孟买?是为了终有一日,像塔卡尔家一样,你的长子能在米拉路上买下两间房,你的次子能离开孟买,去更好、更远的地方,譬如新泽西你如今吃的苦是对未来的投资。如蚁群一般,这里的人们牺牲了个体的享乐,只为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族群能继续向前。大哥努力挣钱养家,资助弟弟妺妹,得知兄弟对计算机感兴趣、可能去美国发展的时候,他是如此欣慰。弟弟能过得更好、走得更远,让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还有意义,还有奔头,他每一天冒着酷暑、向无心购买的商家推销仿冒的姬龙雪香水就不算白费。在塔卡尔这样的家庭里,没有个人,只有集体。小我做的一切是为了让大家过得更好,不论是吉里什想出国打拼、寄钱回家的愿望,抑或达门德拉的亲事,又或拉珠的勤恳持家。在这个集体里,忠孝礼义将家一圈一圈围住。家是最小的单位,个人则可忽略不计
  • 2020-06-22
    我也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年长的男人会爱上比他们年轻的女人。不是因为她们的身体,那足够点燃情欲,但不足以维持爱火。他们爱上她们,是因为她们的心新鲜,干净,遭受过痛苦却不愤世嫉俗,经历了风霜但还不曾冷硬。他们需要这份新鲜,他们汲取这种干净。
  • 2020-06-22
    确实有部分警察和帮派勾结,但这不意味着整个部门都无可救药了。即使是在今天,孟买仍然有正直的好警察,他们不偏不倚,肯为民做实事。”沙基尔能体谅警察的苦衷,哪怕他们在履行公务时必须除掉他的手下。“但偶遇应该针对的,是确实对公众造成了危害的人。”执行偶遇的警察要秉承良心还有职业道德。“不让无辜的人流血,因为那个人同时是别人的儿子、某个家庭的顶梁柱。”可警察最近偶遇了很多平民。“他们这么做,纯粹是宗教迫害了。这四个月以来,印度教警察杀了很多穆斯林,说他们是达乌德帮的人。但事实上,四分之三的受害人我都不认识,和达鸟德帮也毫无关系。”据我在孟买亲眼目睹的情况看,沙基尔给出的这一数据还是比较公允的。“警察把某个人抓来,审问之后杀死,说他是达乌德帮或者小拉詹帮的成员。”沙基尔补充道,“达乌德帮也好,小拉詹帮也罢,警察杀了人就是杀了人。”沙基尔指控警方滥杀无辜,他这话后果严重。人们当然会质疑他的粗暴假设(以及险恶用心),尤其沙基尔还身处印度的敌对国家巴基斯坦。但他本人言之凿凿,也切断了所有和解的退路一一此生既不与达鸟德帮决裂,则必然继承大统我又问沙基尔如何看待近来在克什米尔发生的战争“苏科图先生,战争是一样很坏的东西,人们在战争当中丢掉性命,我们的经济被摧毁,整个民族倒退一百年。那么谁又能从战争中获利呢?是那些大批量贩卖武器导弹的人。如果把他们赚到的钱用在穷人身上,那么不单是印度,每个国家都会好过得多。”沙基尔坚称,和他的名声正相反,他热爱印度,愿意为它而死。“这一点毋庸置疑。个人不会背叛他的出生地个人理应为祖国献身,这对他来说是至高的奖赏,是无上的尊荣。参军不是为了去打板球的,也不是为了锻炼筋骨,参军是随时准备好为国捐躯。”这个印度次大陆最大犯罪集团的首脑引用肯尼迪总统的话,对我说:“不要问国家可以为你做什么,要问你可以为国家做什么。”然后吩咐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