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灭之赋

最新书摘:
  • 韧勉
    2019-12-31
    那些不可直视的东西,那些只要眼光稍作停留就会永远消逝的事物…海德格尔曾说过,遭遇秘密时最妥当的态度就是将它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刹那之间灰飞烟灭的无数影像,消逝得越快,密的本质越昭然若揭
  • 韧勉
    2019-12-23
    摩灭之物告诉我一个真理,终末的结局与生俱来,却又被无限延期,就那么如影随形,随机的下一刻,便可能是事物的终点。就像昨晚被雷劈了的那棵树,我也将逐日衰朽一一斯威夫特对傻侍说。身在缓慢的衰亡途中,自是一种喜悦。或者说,形态的记忆逐渐淡忘消失,亦带来喜悦。腐烂导致难堪的膨胀与蒸散。干燥是一种愚蠢的菱缩。唯有摩灭,才为终末的结局平添智慧之相。丧失了记忆的漂流木被冲打搁浅在无人的海岸时,也许就是其灵魂升华到至福之境的一刻。
  • 一頁
    2019-11-06
    十世纪时藤原道纲网母 《蜻蛉日记》中的“儚”,只是一种因被正史排除在外而感到身无所依、茫然无助的情绪,到了《源氏物语》的时代,则演变为一种普遍的存在。
  • 一頁
    2019-11-06
    异样的光景,就像是浮雕把热带树木旺盛的生命力背后隐藏着的无限哀愁化作了自身命运的一部分。虽然已经倾颓,但在古代高棉都城壮丽威严的背景下,那些在十九世纪近代国家援助下进行的局部修缮与其相比,无可奈何地展现了拙劣和刻意。
  • 女宛心兑
    2021-09-29
    仅就我所知,马塞尔·杜尚是唯一一个对事物的轻薄进行了美学考察的艺术家。这位狷介而奥妙的超现实主义者,在他死后公开的笔记里,留下了对inframince一词的哲学思考。inframince是个陌生词汇,在日本一直被译为“超薄”或者“极薄”,听上去很别扭。杜尚本就难解,这下变得更晦涩了。其实这个词本身没那么深奥,给普通的mince(薄)加上表示“低于、之下”的前缀infra,意指“比薄更薄”。按照我们的语感,且将其译为“虚薄”。杜尚的笔记由四十六个断章组成,不仅写到了视觉和触觉上的虚薄,还涉及到听觉和嗅觉方面,是对“薄”的概念的一组形而上的隐喻。笔记因为是他写给自己看的备忘录,言辞极致省略,大部分很难理解,以下是相对简单的几则:烟草的烟,吐出烟的嘴,散发出同样味道时,两者被inframince结合到了一起。(嗅觉上的虚薄)(人起身后)座位上的余温,是inframince。刚刚从地铁闸口穿行而过的人留下的气息,是inframince。身穿天鹅绒长裤时,裤管摩擦发出口哨一样的声音,这是声音造成的inframince的分离。(并非inframince的声音?)用锉刀。研磨。inframince之锉。砂纸。研磨布。做这些事情时会有inframince。如果用同一个模子做出的两件东西有不一样的地方,这种差异即inframince。所有的“同一”无论如何相同,(或者说越趋向相同),其差异越接近inframince的领域。有意思的是,在杜尚看来,inframince并不呈现在事物单独静止的状态上,而是诞生于事物互相发生关联的瞬间。关联的偶然随机性,即inframince。所以他还写道,“可能性是一种inframince。几根油彩颜料的软管渐渐变成一幅修拉[1]的画,可谓inframince的具体实例”。
  • 女宛心兑
    2021-09-29
    凡事尽求整齐一致,反而拙劣。未成之物,存其残缺,不止有趣,更显余味无穷。曾有人言,“宫殿营造必留未尽之处”,先贤所著内外之文,亦多见章节残缺。
  • 女宛心兑
    2021-09-29
    欧洲在文艺复兴时期也流行“莫忘死亡”(Memento Mori)的绘画主题,这么看来,无常观倒像是这个命题的日式诠释。
  • 女宛心兑
    2021-09-29
    过去,哲学家曾是磨镜者。所谓认知,是对映照在无限平滑镜面上的事物的凝视;所谓思考,是在映像中探索秩序。
  • 女宛心兑
    2021-09-29
    还是博尔赫斯。有一次他在朋友家中看到一本奇妙的百科辞典,其中记载了一个叫特隆的未知国度,特隆自有一套隐秘的规律支配着它的运转,比如,事物会自行复制。特隆的事物不断复制,当事物的细节被人遗忘时,就会模糊泯灭。最典型的例子是石头门槛,只要乞丐还去,门槛就一直存续,乞丐死了,门槛亦消失。有时,偶然停下的几只鸟,或者一匹马,便拯救了一座圆形剧场的废墟。(《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1940)
  • 女宛心兑
    2021-09-29
    谷崎润一郎在《阴翳礼赞》中写道:我们并非一概厌恶闪闪发亮的东西,与清浅分明相比,我们更喜欢深沉阴翳的东西。不管是天然宝石,还是人工器物,最好有浑浊的光,让人联想起那个时代的情趣。常有所谓“时代的光泽”云云,其实指的是手污的油亮。中国有“手泽”一词,日本有“熟手”的说法,说的都是经过长年累月人手的触摸,油脂自然而然地渗透进去,东西变滑了,形成一种光泽,换句话说就是手垢。
  • 女宛心兑
    2021-09-29
    我想,小石头和贝壳之所以在水中熠熠生辉,是因为它们正在被水摩灭,正走在缓慢离去的路上,这样的命运让它们闪光。是弗朗西斯·蓬热[1]让我有了这样的想法。他言辞缜密的著名诗集《采取事物的立场》里有一首《小石头》,说得很清楚:在人们眼中,石头这种东西,是永存和无感动的象征,但事实上,它是自然中的一种无法复活而再生的存在。不,更应该说,实际上,石头才是唯一的在自然之中不断消逝着的物体。
  • 女宛心兑
    2021-09-29
    带来摩灭的是手掌,是视觉,是每日吹拂的柔风。人要想抵达救赎之境,只有摩灭至极限,自身化作如水的存在。
  • 女宛心兑
    2021-09-29
    就如巨岩摩灭成细沙,世上万物要由宏大变渺小,又一路演变为些微的颗粒。确实如泽庵和尚所说,天地自然是人眼看不见的巨大石磨,我们的身体,是磨盘缝隙里的短暂实存。
  • 女宛心兑
    2021-09-29
    在费里尼的电影《罗马风情画》里,有一场戏演绎出了更大型的瞬间褪色。修建罗马地铁的工人无意中挖到一处古代遗址,发现了色彩鲜艳的古代壁画,四方墙壁上描绘着神话人物和生活场景。当鉴定人员和考古学者匆匆赶到时,壁画就因为疾风般流入的空气和阳光的射入,瞬间失去了色彩,变成了平淡无奇的土墙。这一幕,就像在嘲笑“艺术是永恒的”这个观念。
  • 女宛心兑
    2021-09-29
    “儚”不再是偶发的情感,而是作为人物的本质,确切地体现在了每个角色身上。曾经用于表达脆弱和预示毁灭的“儚”,演变成了一种具有正面意义的幽深美妙的情感。
  • 女宛心兑
    2021-09-29
    观照摩灭,即观照自己和事物之间横亘着的巨大的时间。
  • 韧勉
    2019-12-31
    宗教学者植岛启司在《圣地的想象力》一书里写道,对圣地而言,最重要的不是供奉着哪一位神。一地祭祀的神灵会随着时代和统治者而发生变化,世界各地都有此现象。关键在于,圣地是一处被认定、被隔绝的神圣场所。场所被认定后,神灵才会应招而来。圣地是连一厘米都移动不得的。
  • 韧勉
    2019-12-23
    这段话传到我耳里时,细节已模糊不清,故事已开始摩灭。但从这段逸事中,我们得以悟到“摩挲”这个行为最古态的含义用徐缓的肯定去接受和包容衰亡。究其实,摩灭中既没有主体,也没有客体,人伸出的摩掌之手,经由被摩掌的事物,同样踏上了永远的摩灭之道。如果再引申开去,所有的摩掌之人在互相交融,成为同一存在。比如中上健次的最后身影,也是紧紧抱起蹇足老母、抚摸其后背,宛若岩城判官正氏总领厨子王的身影。
  • 韧勉
    2019-12-31
    人对旧事的遗忘,是一种虚薄。相反,人没有认真看一个东西,只是在偶遇时匆匆一警,这也是虚薄。我们在信息爆炸的现代消费社会里,随时随地体验着虚薄。这也是我们去美术馆看展览时,面对海量展品不由自主采取的态度。针对现代的虚薄,至今为止,可曾有人不带轻蔑贬义地指出过?只有艺术家的锐眼,才能看出工厂量产的“同一物”之间的微妙差异。正是杜尚,将买来的小便池当作自己的作品拿去展览,把“既成品”的概念引入了艺术世界,因为人们看待既成品的目光,绝非厚重的凝视,而更趋向虚薄,看过便忘,所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 韧勉
    2019-12-23
    摩擦和磨损之间存在着不可思议的关系,互相类似又全然相反。摩擦出于自主意志,摩擦提高了事物的精度和光泽,让物体增辉、增值。《贝之火》里荷摩伊擦亮宝珠,斯宾诺莎为了生计修磨镜头,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日本女子师范学校歌唱“玉不琢不成器”。反过来,磨损不受自主意志控制,是价值的消减。但摩擦和磨损有时也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重叠、互补。在官泽贤治的童话里,小兔子从摩擦的极致走向摩灭,古犹太人托彼特和日本中世盲人用摩擦恢复了摩灭之眼。这两种运动,究竟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