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溪

最新书摘:
  • Z/S
    2020-04-23
    景区露天停车场僻静处,一丛没有花的花佩菊轻擦我的小腿。农民兄弟的花木林里,花楸最末一批鲜红果串在我耳旁摇荡。海拔两千多米的冷杉荫翳下,他刚替我铺好探索者牌防水毯,我就在毯子边缘发现了一小片星叶草;我尖叫并扥出标本夹;我在标本课上用三版星叶草标本赢回一个(久违的)高分。我俩碾烂角蒿,后者释放炽热潮湿的草药味。我俩撼动珙桐,可惜花期已过,并没有娇嫩的白鸽成群飘落。我俩为这些别开生面的郊游准备了防水外套,外套每每满载枝叶碎渣、草浆和蜗牛汁而归,无一次幸免,“山林的湿吻。”杨白马指着那些草味烂泥说。我俩是萨提和宁芙,弹跳,嬉游,从山巅滚到山巅,在蔷薇科、杜鹃花科、唇形科和豆科成员扎人的怀抱中创造震颤与交响。
  • Z/S
    2020-04-23
    你们聊打的时候,总爱聊那种大的、广大的、巨大的打,一个人对一国人的打,一百人对一亿人的打。你们也应该看看玲珑的、方寸间的、关起门的打。不要看不上三口之家的独裁暴君。做卡利古拉的子民,和做小孩,有哪些方面、何种程度的区别呢?
  • Z/S
    2020-04-23
    找我一起回家的南方小孩全部住在蔡屋围:一个大眼睛姑娘,她的亲弟弟(超生)、亲妹妹(超生)、表哥(超生)和远房表姐。她本人是(超生的)妹妹,上面还有个亲哥哥。他们长得都很像:凸嘴唇,龅牙,分得很开的圆眼睛。他们私底下说潮州话;在班上,从不。我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从校门口出来,只在新马路上走两脚,马上拐进窄窄的金塘街,再走两脚,就能望见于两根电线杆之间裂开的迷宫入口——水泥的杆子,贴满性病诊所广告。然后是鹅肠细道,也像生鹅肠那样打着卷、湿漉漉。裸露的下水道口,边缘挂一圈又密又黑的头发。臭水横流。潮州话像砍刀一样劈来劈去。沿街楼房胡乱往上盖,倾斜的,打晃的,妄图将仅剩的一线天咬合。落进头皮的不明液体让你浑身一颤。水果摊、杂货铺、熟食推车、光屁股儿童。到处都是光屁股儿童,大眼睛姑娘突然抓起一个就亲,潮州话从嘴里哇啦哇啦飙出来。臭味。第五个路口的水果摊,摊主是班长的妈妈。有时班长的亲弟弟(超生)站在边上帮忙。噼里啪啦的交谈声。鞋跟带起的脏水打在小腿肚上。人从四面八方喷涌。下人雨。然后就是那棵缅栀子,立着,被这片震荡不已的波丘尼式风景包围。
  • Z/S
    2020-04-23
    我叫张枣儿,一九八三年生于咸水城。和我同年出生的有菲利普·拉姆、艾米·怀恩豪斯、爱德华·斯诺登、苍井空。我爷爷张宝田参加过平津战役、渡江战役、两广追击战和解放海南岛,九七年死于气功迷信。我姥爷高世春不识字,四七年套上家里唯一一条裤子跑到镇上参军,十万大山剿匪时困守深山禅寺差点死掉,九七年摔了一跤真的死了。我奶奶陈坚、姥姥李晖都曾是揭阳地区进步少女,土改时期做过妇女干部。
  • 连木木
    2021-12-12
    她用额头示意,想把一切结東在柔情蜜意之中,可他不,他要更荒唐的,手开始发狠,侵略了她如在梦中的肩头,并且往下,往下,像个醉鬼,重又猛烈,她推他,他以为那是戏,她终于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一一她并不反感倒是充好奇,像个捏着票子翘人场的戏迷。
  • 连木木
    2021-12-12
    她恳求这次这一座迷宫让她煞费苦心,她恳求这一次这一座迷宫将她困住并用香甜的恐惧轻轻将她撩拨。通向迷雾吧,通向秘境吧。所有她造访过的镜子、镜宫、“哈哈镜乐园”,所有她以为是镜像的出口和她以为是出口的镜像一一入口处的黑布帘一经掀起,玻璃齿轮立刻启动,那是另一口钟上的另一种时间:一口银钟(而庸常时间都由一口铝合金钟记录)。无从想象的星星的光泽。无数镜面亮起,私禁那束时间;如果遇到玻璃,时间穿过去,辟一条虚妄的路;这是时间的八面体、十ニ面体、二十四面体,这是旋转的时间、分裂出时间的时间,无尽个路口招呼着“来这里,来这里……”——真实的通路却只有一条。
  • 连木木
    2021-12-12
    如果有一份人格测评表,被X、Y轴切开的四个象限里均匀分布着八十种女性形象,来自文学、架上绘画、影视等诸领域,我肯定会不假思索地点出莉莉丝、星期三·亚当斯(“呼呀,嗨呀,星期三出生的孩子你最倒雾!”)、猫女、莎乐美,诸如此类。我花了很多工夫思考我的理想女性是否存在缺陷。我在自己各个时期的女性密友身上都找到以下特征:主动、适度的粗野、无来由的自信、非常规的美。我很容易被这类人吸引像驼背瘸子被完美人体吸引;我喜欢看她们拒绝、冒犯、固执己见。
  • 连木木
    2021-12-12
    照理说,我熟悉他的灵魂,初见应似久别重逢。却也没有。他的躯壳像水泥墙在我和他之间横走,还掺了刺铁丝、刀片刺网、铁藜。
  • 连木木
    2021-12-12
    我的意思是,当我们静下心来,放下成见,仔细对最初的光阴(我刚从彼方脱身)筛汰一番(用一只捞网),定会发现网眼上挂满闪闪发光的晶体。你举着那样一只闪闪发光的捞网,我也举着那样一只闪闪发光的捞网,在最初时刻,我和你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因清白而安宁。你坐下来安静地拆你的回忆,直到那个离你最远、只剩一抹灰影的部件被你一捏住就倏然飘散,安宁便是你抓得住的仅存的东西:它是你穿越过的、牢牢记住的门,是你最终想回到的门。
  • 连木木
    2021-12-12
    “一个学期马上要结束了,这说明我马上就得回家,和妈妈一起面对她折断的婚姻。我拼命告诉她:那不是坏事!那是一个生机、一次新生!都是徒劳。她不但不想被我拉上来,还想把我拉下去。”我和信纸(此君不久前晋升为我的绿方格纹影子)坐在食堂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左手边,老式玻璃吊灯扔下的黄光在塑料桌面砸出一个坑。
  • 连木木
    2021-12-12
    我故作轻松地求证:“小时候你爸打你吗?”哇啦,全中。它作为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要容易得多。它是一种经历的时侯,变得难了。最难的是作为记忆。作为记忆的它是一袋浓茶包,沉在体内,不断染黄原本清澈的水。摆在我眼前的是色调不一的水:有的清澈得骄傲,有的稍黄,有的浓得你望它一眼就失眠了。你看,毫无难度。我担心姑娘当中也有像我一样的鹰眼,于是处处警示自己。我变成舞蹈老师(一个强壮的北方女人,我从五岁起跟她学土芭蕾)手中细棒敲敲自己的下巴,敲敲自己的背,探进水中飞快地搅,好让水质看起来清淡些。
  • 连木木
    2021-12-12
    独生女这个词开始松动,像即将被挤走的牙要留下黑洞洞、臭烘烘的牙槽窝:我将不再是某个男人的独生女,而二〇〇一年初秋那个白亮亮的辽阔时刻,我心不在焉、一无所知。
  • 连木木
    2021-12-12
    妈妈时常起火,像清明前后的山,像干燥季节的山。妈妈不起火的时候,身上散发淡的焦味。那些焦味时而粗,时而细,从未中断,像捻住阿里阿德涅之线那样一路捻过去就能穿过年年岁岁、抵达焦味的巢穴:一个火光冲天的周末下午。
  • 连木木
    2021-12-12
    二〇〇一年初秋,张枣儿意识到一一从那枚等边三角开始一世界由隐喻构成,隐喻套着隐喻,层层相含,以至无穷。
  • 连木木
    2021-12-12
    “有趣。我们会成为朋友的,因为我们在许多方面有共性。”这就对了:有共性。只是彼时的我们皆无力预见那“共性”的疆域是何其广阔(我是中央孤独的海星,绝望地蠕动五条手臂)。
  • 连木木
    2021-12-12
    对我来说,当爸爸妈妈决定把我从他们的双人床铲除、轰走,世界开裂了。那是世界第一次开裂。我是被吸尘器吸走的节肢动物,尖叫着,生生扒下一层床皮、地皮。我自己的房间闹鬼我悬浮在单人床上,不断涌出来的鬼一下子就淹没了我。我的房间、爸爸妈妈的房间、整个家,在午夜过后都可能闹鬼。
  • YUKKURI·
    2021-10-13
    他一直走前面,是他在选择道路。我们像一前一后飘着的,被风穿透的空塑料袋。材质的窸窣翻响是沉思的鸣声。就是应该吹风、淋雨,和这些横的、纵的事物遇一遇。它们可是跑过很长、很长的路的。你看见天地这样平阔,便以为自己也是平阔的。风扫来扫去,每经过你就蘸一蘸你,把你的心灵涂在平阔天地间。会被辽阔、坦荡地涂匀,只是很薄。
  • 2020-06-06
    我对万物的期望与持久、忠诚皆无干系。我对万物的全部期望只是,越过年头和山水重逢之时,它们仍未失却那些让我一见倾心的品质。而万物中的大多数都让我失望了。68
  • Z/S
    2020-04-23
    被时代祝福或诅咒的人在大地上来来去去。种子落在或如意或意外的位置。我喜欢那个古老雅致的类比:椿萱。——据说椿是楝科的Toona sinensis(看见那个指示“中国”的种加词了吗),萱则是助君忘忧的Hemerocallis fulva。于是“椿庭”显得安全荫凉,“萱堂”则秀丽多情。我从不怀疑自己曾置身那样一幅图景,在香椿荫下,在萱草叶边——于生命中某刻。
  • Z/S
    2020-04-23
    小孩盯着鱼头嘬妈妈。白惨惨的鱼头把妈妈的嘴嘬得长长的,把妈妈的脸蛋嘬得凹进去,把妈妈的眼珠嘬得凸出来。鱼头嘬出叽叽啾啾的亲嘴声。终于,鱼头放开妈妈,倒进鱼骨头堆睡大觉。妈妈洗碗。小孩玩洗洁精泡沫。妈妈说:“你看见没?刚才奶奶没有帮你盛鸡汤,只帮家明和佑恩盛了。”洗洁精泡沫真像白云呀,在指缝间荡来荡去,“要是妈妈不去盛,不要甩肥皂泡怎么那么讨厌!你今天就喝不上汤了。”小孩说:“本来上我就不爱喝鸡汤。”妈妈说:“傻女,你奶奶一直偏心你不知道啊?”小孩玩洗洁精泡沫。妈妈说:“你奶奶喜欢孙子,不喜欢孙女,”妈妈甩筷子,水珠溅在小孩脸上,小孩笑了一下,“你奶奶也不喜欢妈妈,因为妈妈没有替她生个孙子。”小孩说:“那我也不喜欢奶奶了!”妈妈说:“嗨呀,可惜你不争气呀。”妈妈把亮晶晶的碗碟排在不锈钢架上沥干。小孩走出去,和趴在地上的表哥、表弟一起玩小汽车。